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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第六十七眼 他心裏想做的,何止這個?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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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第六十七眼 他心裏想做的,何止這個?……

純白衣角許久沒有出現, 那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在這片被人遺忘的水域裏,奚華陷入沈睡,不知過了多久, 恍惚感覺到新的水滴墜入水面, 綻開成為細小的波紋。

她睜眼細看,是在下雨, 溫柔的雨絲夾雜著溫柔的哭聲。她在這片陌生水域裏聽到的第一種聲音, 竟是哭聲。

透過水波和雨絲向遠處看, 岸上繁花競放,遠處林壑窈窕, 早已不是荒蕪的空白。

水域裏湧出勃勃生機, 她也充滿生機, 和此間山水融為一體,感受到一花一葉、一草一木的生命力。

時常有人從岸邊走過, 她循聲望去, 只見男女老少都有美麗的面龐和溫柔的眉眼。

每雙眼睛都像一小片湖面,蕩漾著輕柔的水波, 泛起氤氳水霧。

每當瞧見水波不小心晃蕩出他們的眼眶, 她總是忍不住喊:“別哭,別哭。”

如此溫柔美好的人們,如此純潔無瑕的生命,為什麽要掉眼淚?

岸上的聲音逐漸豐富,奚華常常聽到人語談笑, 把從前的孤獨寂寞一掃而空。

有段時間, 此地盛行一支歌謠,連孩童都會唱:“好夢最難留,吹過仙洲。”[1]

每日她都要聽他們唱無數遍, 以至於她也完全學會了,只不過她發不出聲音,只能在心中默念。

有一日,她正在出神,忽然見到一片細長的竹葉在附近水面上撥來撥去。

她並不覺得打擾,反倒覺得有趣,透過水波看向岸上那個小孩兒,希望他在這裏玩得久一點。

“銀竹,你又玩做什麽?”有婦人在喊他,聽上去像是他的母親。

銀竹,這小孩兒的名字挺好聽的。但作為一滴水,奚華不理解銀竹的含義。

銀竹扭頭朝遠處回答,拈著竹葉的手動作卻不停,他說:“我在畫仙洲,有朝一日,我會畫完映寒仙洲每一個角落。”

直至此刻,奚華才知道此地名叫“映寒仙洲”。

她很看好這個叫銀竹的小孩兒,他最好每天都來這裏用竹葉畫畫,因為她也很好奇,映寒仙洲全貌如何。

“我們銀竹真有志氣,說不定以後會成為青史留名的畫家。”婦人慈愛地誇他。

銀竹卻道:“我才不要青史留名呢,我想畫出仙洲全貌送給靈澤聖君,我想要他誇我。”

“聖君從不現身,你到哪裏去把畫送給他?”一群小孩兒圍過來看他用竹葉畫畫。說起聖君,每個人都興致勃勃。

“是啊,你連聖君長什麽樣都不知道。”玩伴們同情銀竹。

銀竹也知道這事很難辦,連手中竹葉的動作都慢了下來。

有人安慰他:“以後總能見到!聖君一定是英俊瀟灑,氣質非凡,我們長大以後都會和他一樣!”

“為什麽一定是英俊瀟灑呢,說不定是美貌如花。聖君也可能是仙女吧!”

“不管是男是女,聖君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!”

“銀竹,你快來這裏許個願,朝著這對一金一藍的泉眼,聽說它很靈驗的。”

奚華沒忍住笑起來,只有小孩兒才相信這種事。但她沒想到銀竹居然朝她走過來,閉著眼有模有樣地許願,說他想見到靈澤聖君,親手把畫獻給他以示崇敬。

奚華傻眼了,原來她一直待著的地方,就是仙洲的泉眼。照他們剛才所說,泉眼是一對,她只見到金色這一處,沒想到還有一處藍色的。

鬧嚷嚷的孩童離開了,畫畫的竹葉也不見了,湖面上的清波都慢慢平覆。

奚華忽然感慨良多。世事流轉,滄海桑田,當初空空如也的寂寞水畔,如今變成了映寒仙洲。

她喜歡仙洲的熱鬧與繁華,喜歡永不消竭的生機。

可是她也會想起許久以前水岸上那一抹純白的衣角,想起那個人輕輕撫過水面的手心。想必那時候他也很孤獨,否則他不會日覆一日涉足寂寥的岸邊。

他已經太久沒有出現,久到連留給她的印象都變得模糊。

有時她很想問問岸上的行人有沒有見過他,她很想再見他,告訴他從前他並非只是一個人在,謝謝他在她最孤獨的歲月裏給過她陪伴,哪怕陪伴無言。

向仙洲的泉眼許願真的很靈驗嗎?明明是只有小孩兒才會相信的事,她也躍躍欲試。

她許的願是:早日擁有人形,早日與故人重見。

在許願很多次以後,她的願望實現了一部分。她如願擁有了人形,從湖中上岸時頭發上還沾了一片浮萍。

但是,世界忽然陷入黑暗,日月星辰都黯淡無光。

她什麽也看不見了,不知自己去了何處,度過多長時間,經歷了什麽事,有沒有找到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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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睜眼時,那段記憶一片空白,而映寒仙洲一片混戰。

一大群魔修正對靈澤族趕盡殺絕,魔獸在啃咬倒地的族人。

巨大的痛苦使人在一瞬間清醒,奚華忽然意識到,她是天玄宗的外門弟子,這是她踏入水鏡之後見到的幻境。

這幻境就是“靈澤末路”,魔族正在映寒仙洲搜尋天機閣預言的惡靈。

她執劍加入惡戰,用大師兄教她的招式來對付魔修。第一次直面魔修,強烈的厭憎壓過恐懼,她在極端悲憤中暴發出驚人的殺傷力,殺死不少魔修和魔獸。

但幻境中的故事有既定的走向,即便她強行參與其中,也改變不了當初的結局。

她把劍法揮發得再精進純熟,也沒辦法以一敵多。靈澤族是世間最溫柔的族類,像與世無爭包容一切的雨,落到魔族手中,很快就走向滅亡。

力竭倒地之時,奚華摸到了儲物袋裏的靈珠。她記得,長老丁勉再三強調過,若遇到不可戰勝的絕境,一定要知難而退,捏碎靈珠,方可脫離幻境。

可當她置身其中,親眼見到如此慘相,她根本下不了手,無法一走了之。

許久以後,魔族屠盡了靈澤族,卻沒有找到天機閣預言的惡靈,他們不想再白費時間,轉而到別處再追尋。

所有魔修和魔獸離開之後,奚華抵著劍勉強從地上站起來。

映寒仙洲山河破碎,屍橫遍野,所有純凈的湖澤都被染成紅色。她從未見過仙洲全貌,在幻境中第一次見到,竟是這等慘烈景象。

她想哭,想用靈澤之淚拯救死去的族人。她渴望蒼天降下一場暴雨,清洗血淋淋的山河。

但是她哭不出來。她擠不出一滴眼淚,哪怕這顆心已經被淚海包圍。

她強迫自己去想最心碎最痛苦的場面,但記憶一片空白,無論怎麽回想,也找不出催人淚下的片段。

作為天性悲憫的靈澤族,她在什麽時候失去了流淚的能力?自己一點兒也想不起來。

血湖裏漂浮著族人屍身,她踏入湖中,試圖把殘破的軀體一一打撈起來。

她在湖中忙碌許久,快要完工的時候,湖底忽然竄出一大叢茂盛的水草,葉片像鐵索一樣粗,瘋狂纏繞住剩下的幾具屍/身,很快就把肉/身絞碎了。

水草瘋長,朝她襲來。她執劍抵抗,斬斷莖葉,草液飛濺,灑向湖面,反而有更多水草竄出來。

混亂之中,她腰間的儲物袋掉進湖中,保命的靈珠也不知所蹤。

奚華改變策略,一邊防備一邊撤退,想盡快上岸避險。

後退途中,後背重重撞上某物,她下意識以為是另一叢水草,拼盡全力一劍刺向身後,手卻被緊緊握住。

她極力掙脫,只聽到一聲:“是我。”

同一時間,凜然劍氣繞過她身側蕩平湖面,瘋長的水草被割成碎片灰飛煙滅了。

洶湧的浪潮平覆下來,身後那人才又說:“別害怕,是我。”

奚華想轉身看他,動了一下發現他正從身後抱著她。腰被他手臂攬住,以至於她不好活動。

她拍了拍腰間的手臂,但他只松開一點點。她就著這一點空隙轉身,望著他的臉看了半晌,才遲疑地開口:“寧師兄?”

寧昉單手取走她手中的劍,揉了揉他剛才用力握住的她的手背:“痛不痛?”

“你真是寧師兄?”奚華還很恍惚,盯著他的眼睛細看,從他的眼瞳裏看到自己一副狼狽模樣,頭發亂糟糟的,臉上沾了血跡,衣上更是血跡斑斑。

寧昉開始查看她傷勢如何,碰到她血淋淋的衣物,手都在顫抖。

奚華避開:“我沒事,這些血不是我的,是不小心沾上的。”

見他不信,她擦掉臉頰上快要幹涸的血跡,又挽起一截衣袖,臉上身上果然都沒有傷口。

寧昉反應過來,幻境中激烈的鬥爭都是虛像,用來迷惑心智,讓人沈淪其中,並不會真的傷人。

是他太在意,擔心過了頭,現在終於冷靜下來,心中反而有些惱意,克制著惱意問她:“幻境試煉,你為何遲遲不回去,打算在這裏待多久?”

“我……”奚華猶豫,她的身世是個秘密,沒人知道她是唯一幸存的靈澤族,但師兄既然見到了她的幻境,必定已知曉一二,隱瞞已不起作用。

“我想用眼淚凈化映寒仙洲,但不知為什麽,我哭不出來。”她如實說了,臉上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。

寧昉眸色暗了一下,似是想到什麽,很快撇去凝重神色,輕聲安慰她:“不要勉強自己,獻出靈澤之淚可以是你的心意,但不是你的責任。”

他一邊說,一邊施法修改了幻境,抹掉了所有慘烈的景象,讓映寒仙洲回到了繁花似錦、仙霧繚繞的狀態。

“變回來了,師妹願意離開幻境了嗎?”

奚華很驚訝,師兄造出來的仙洲,比她想象中還要美好得多。她先前的絕望和痛苦,被眼前景色都治愈了。

但她又想起另一件事:“丁長老說幻境裏所聞所見都是假的。既然仙洲是假的,那麽寧師兄可能也是假的。這是我的幻境,你怎麽會來呢?”

寧昉簡直想苦笑:“因為你消失了很長時間,我擔心你,才會找來。”

水鏡之中幻境無窮無盡,他都不知道自己穿透了多少個幻境,才找到她所在的這一個。這些細節不用告訴她,但她居然懷疑他是假的……

“那你怎麽證明你真是寧師兄?”奚華沒有輕易相信,她甚至想撥開他的手,自己潛入湖底,找回儲物袋和靈珠,捏碎靈珠自己離開。

寧昉輕輕抓著她的手放到自己臉上,很認真地望著她:“你摸摸看,我是不是我。”

奚華一下子把手收了回來:“寧師兄不可能做這種事,你一定是假的。”

“……”寧昉突然覺得自己平時太正經太表裏不一了,什麽叫他不可能做這種事?他心裏想做的,何止這個?

這樣行不通,他換了策略:“雪山好幾天沒見到你了,它很想你,它天天鬧我。”

等了一會兒,她還是不信,他又說:“你的靈植,忘在宿月峰了,你不想養了嗎?它不會死,活得好好的,真的會開花。”

奚華半信半疑,決定用最隱秘的問題來求證,於是問:“如果你真是寧師兄,那你說說從幻鼎宗回天玄宗的前夜,你做了什麽。”

“在魔淵殺了魔蛟和虺蛇,用它們的魔丹給雪山做了玩具。然後修補了赤瀾關結界,後來去了幻鼎宗。”寧昉一一細數,頓了頓,又解釋,“那天夜裏很忙,沒來得及用玉鐲找你,你也從不找我。”

“你用魔丹給雪山做玩具!你怎麽把雪山養大的!”奚華沒想到還有這種事,雪山上次纏著她要她打開一只玉匣,難道那裏面也是妖魔的內丹嗎……

寧昉坦言:“它比較貪玩,喜歡玩這種東西……”

奚華平覆了驚悚的心情,才又問:“還有嗎?那夜你還做了什麽?”

“在幻鼎宗殺了徐鷹賢之後,我獨自回了一趟宿月峰。”他放慢語速,停下來看她的眼睛。

但她垂眸,他只能看到她薄薄的眼皮和細密的眼睫,無法探知她眼中情緒如何。

她沈默數息,好像是在審判他的證詞。

過了好一陣,他才聽見她問:“寧師兄為什麽抱我?”

“當時我和你說過。”

她還問:“為什麽?”

“因為想你。”

“那現在呢,寧師兄為什麽抱我?”

“因為想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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